黑暗光年的永恒星空 读刘慈欣系列作品（二）

20231025

前文提要：第一节

昨天我写了关于“三体”系列作品的一点理解中的第一章，今天继续写第二章“黑暗森林”，这也是一个被中国读者广泛解读和套用的概念。我之前在雪球写过一篇文章 “有十几种外星人，却只知道黑暗森林的大刘黑粉”，很多人，包括一些企业家，不仅把“黑暗森林”这个概念泛化滥用，而且附会到各种商业竞争和国际关系中。

对“黑暗森林”概念的滥用不仅低幼化、庸俗化，而且和“内卷”混同，变成了鼓吹我国公民和企业在我国正常的社会中无视社会规则，进行恶性竞争，无底线竞争的遮羞布。这不仅是对刘慈欣先生的一种侮辱，长此以往也会使社会的心态更加极端，形成各种极端主义、激进主义的思想土壤。

下面我就谈谈我对“黑暗森林”这个概念及文学作品设计的理解，为什么说刘先生设计剧情时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意思。

1，黑暗森林

在“地球往事”第二卷“黑暗森林”中，主线剧情中由面壁者罗辑经叶文洁（第一卷主人公）传授，提出宇宙是黑暗森林状态的猜想，并对恒星系187J3X1进行了黑暗森林打击实验，最后成功实现基于黑暗森林理论的威慑，迫使三体人与地球停战并签订和平协议。

在这个剧情架构中，黑暗森林状态是一种宇宙的“公理”，无论地球人还是外星人，对这个既定状态都只能是“发现”和“利用”，而无法创造这个状态出来。

这个公理在现实中是基于费米猜想和“德雷克公式”的一种推论，只是刘慈欣提出的一种猜想，与其他人提出的“大筛选”等理论是一样的，都是未经证实的猜测。在真实世界中，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地球或已知宇宙的任何地方存在“黑暗森林”或“大筛选”等制约文明生存的客观规律。

费米猜想，也称费米悖论，物理学家费米提出：如果存在外星人，为什么它们还没到地球呢？ ——因为银河系很小，即使外星人用很慢的速度，比如光速的千分之一，考虑到宇宙漫长的年龄，它们早该造访过地球了。如果到现在没有发现外星人，则可能存在某种机制，不允许文明长期存在。

德雷克公式，由天文学家德雷克（不是神秘海域里的德雷克船长）提出，用一组变量来衡量接触到其他文明的可能性。其中一个参数代表该文明的生存寿命。

基于这两个猜想，刘慈欣提出的猜测是因为宇宙中存在大量文明，宇宙的资源将被耗尽，文明之间自相残杀。因此观测不到其他文明的原因要么是其他文明已经被消灭，要么则是生存下来的其他文明也认清了这种局面，主动选择隐藏自己以求生存，并试图消灭其他暴露的文明。

这些理论都毫无现实证据，也没有任何合理的依据，都可以说是猜测和猜想。用作科幻作品还比较合适，一本正经的讨论乃至代入现实就显得中二甚至幼稚了。地球上的任何国家或者文明都没有可能隐藏自己的存在，地球上的资源也远未耗尽。种族灭绝行为是当前人类世界价值观不能容忍的，对历史上的种族灭绝，联合国成员国都表示谴责，并追究了战争罪犯的责任，从希特勒到东条英机，再到米洛舍维奇，都得到了德行匹配的下场。现实中印第安人和印加人也没有被殖民者种族灭绝，而是因天花病毒而死亡。

2，拷问人性而不是一片漆黑

如同第一卷描写的三体人入侵地球的情节一样，如果刘先生的著作把宇宙描写得漆黑一片，完全不需要安排那些看上去对己方阵营不利的剧情，也不用安排那些小人物的挣扎和痛苦了。比如说三体人收到信息后可以马上快进到开会，制定战略，直接开打。但是通过“不要回答” ，使三体人备受压抑的个体“1379号”与叶文洁的遭遇形成共鸣，则把作品从简单的星际大战提升到了人性的关怀层面上，使“战争与和平”的主题不仅讲了战争，还讲了和平，以及对和平的追求。

而“黑暗森林”一卷中，宇宙黑暗的秘密被两个文明揭开，关键是要突出一个“情非得已”。在第一卷中，中国经过再三修改（“狗屁不通”）的给外星人的信，饱含着那个年代国人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生活的热爱。

向收到该信息的世界致以美好的祝愿。

通过以下信息。你们将对地球文明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人类经过漫长的劳动和创造，建立了灿烂的文明，涌现出丰富多彩的文化，并初步了解了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运行发展的规律，我们珍视这一切。

但我们的世界仍有很大缺陷，存在着仇恨、偏见和战争，由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财富的分布严重不均，相当部分的人类成员生活在贫困和苦难之中。人类社会正在努力解决自己面临的各种困难和问题，努力为地球文明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发送该信息的国家所从事的事业就是这种努力的一部分。我们致力于建立一个理想的社会，使每个人类成员的劳动和价值都得到充分的尊重，使所有人的物质和精神需要都得到充分的满足，使地球文明成为一个更加完美的文明。

我们怀着美好的愿望，期待着与宇宙中其他文明社会建立联系。期待着与你们一起，在广阔的宇宙中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这封信饱含着刘先生对祖国和人民的热爱，对理想与正义的期望与追求。站在中国人的视角看，我觉得这个措辞完全体现了中国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在地球文明中应有的地位，如果中国人都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我们自己的国民和国家，那中国实现真正的复兴就指日可待了。

然而，作者笔锋一转，马上在技术文档里作出要求：

发送信息应通过多学科严格审查，确保不会包含任何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坐标信息。在三个发射频率中，尽量减少12000兆赫、22000兆赫的高频段发射。以减小被定位的可能性。

可以说，地球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然而当黑暗森林的秘密被揭开时，所有人都的反应都只有沉默。然后是——“黑，真他妈的黑啊！”

理性上，罗辑给出了理论和实验证明（对187J3X1的打击），但任何人感情上都无法接受。第一次接受“黑暗森林”理论的地球人，像被伊甸园中的蛇缠住了一样，他们拒绝接受这个现实，还有自杀的，但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了。

支线剧情中章北海的结局也是如此。虽然有人说本来作者准备第二卷就结束全书，因此让章北海赶紧领了盒饭。但是如果只是讲黑暗森林而不讲人性，那应该是五个飞船争先恐后的开火，演出一出末日战役外的星战小剧场。

等大家都认清了黑暗森林的现实，但谁也不想先作出决断。当章北海被迫代表其他人行动时，他也是出于无奈。这种无奈不仅是要被迫消灭其他人类同胞，也是必须让其他人接受这个现实——这个无比黑暗的宇宙的真相。因此当他发现其他人先动手后，那一句“没关系，都一样” 才能与“要多想”和“前进四”一样，成为千古传唱的经典。

如果章北海只是在混战中被打死，整个剧情的立意就低俗多了，第三卷中褚岩的行为也会失去正当性，变成低级的“成王败寇”，而不是一曲英雄的挽歌。

这些人性的点滴，是闪耀在黑暗森林里的萤火，在最黑暗的宇宙中解释了生命存在的意义。

3，给岁月以文明

在高度紧凑的第二卷的两条剧情线中，其实不像第一卷和第三卷一样有余地插入大量其他内容，光是铺陈技术名字和描述宇宙战场的细节，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篇幅。但作者还是专门设计了一些细节来表达自己的价值观。

罗辑出场时和一夜情女人的对话，嘲讽了当时的地球政府，并表示自己不想要孩子。理由竟然让十多年后的读者苦笑。

“不要孩子？当然了！” 罗辑用叉子指指旁边一桌正在谈论经济大转型的人，“知道他们后代要过什么日子吗？在造船厂——造太空船的厂—里累死累活一天，然后到集体食堂排队，在肚子的咕咕叫声中端着饭盒，等着配给的那一勺粥… 再长大些，山姆大叔，哦不，地球需要你，光荣入伍去吧！”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jpg]

活脱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的画面 扑面而来！真的让我笑了半天，后面罗辑说“瞧现在地球人民这股子横劲儿，估计要顽抗到底，那就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死法儿了” ——让我以为这小说是写在去年而不是15年前… ，不得不说，科幻作者真的能代入未来！

三体人和地球人都成了各自宏大叙事中的耗材，罗辑在被迫卷入后则选择了躺平摆烂，第二卷主线就从此开始… 作者的剧情安排虽然是宏大叙事的，但也充满了对宏大叙事的警惕和批判。

在这之后，刘先生又安排了“大低谷”和“文艺复兴”的剧情，强调必须解放思想，尊重个体，才能实现科技水平的突破。而搞先军政治的结果自然是遍地饿殍，变成了大低谷纪念碑上那些向着天空的手臂。

自此，作者提出了“给岁月以文明”的口号（化用自帕斯卡的给时光以生命），贯穿剩余的全部内容，否定了在黑暗森林状态下的盲目杀戮和敌对，提出了生存与人性的矛盾，从而把黑暗森林作为这一矛盾的背景元素，而不是唯一争夺的战场。这才有最后双方被迫让步和解的可能性。

“三体”系列是个悲剧。在这个悲剧的大背景中，文明都将灭亡，只有死神永生。但作者旗帜鲜明的提出了“给岁月以文明”，就从根本上否定了“黑暗森林”的价值观，只有拥有人性的文明，在这个黑暗的宇宙中的存在才有意义。如果失去了这一点，无论是大低谷还是五船混战，再怎么描写黑暗的人吃人剧情，都会变成宇宙里的“活着”，完全就变了味儿。如果读者目前只能读出在宇宙飞船里吃人肉的“黑暗森林”来，那罗辑描绘的好日子也就快来临了。

TO BE CONTIUE…